Sora让生成视频进入行业视野
OpenAI发布Sora。微短剧市场规模当时已经超过电影,但生成视频对日产上千集的行业仍像遥远的实验。
AI 短剧浪潮下的行业迁徙
当真人短剧的摄影棚渐渐空下来,另一端的 AI 流水线开始按小时筛人。一个千亿市场正在被新的生产方式重新切开,浪头还没有退去。
ACT 0
2026年4月的一个上午,深圳坪山国际影视文化城。这是大湾区数字影视产业地标,深圳市微短剧产业协会的成立地。但此刻没有剧组。摄影棚门窗紧闭,周边的便利店和餐饮店门可罗雀。
同一个春天,在四川某AI短剧公司,闪闪入职的第二天就被裁了。她做剪辑,公司给这个岗位的标准是一小时出一条粗剪。她那天做到将近九点,交了三集。回家路上收到人事消息:“效率有点低,申请离职吧。”
这是一场迁徙。在它的两端,剧组在消失,AI流水线在按小时筛人。
2025年,中国真人微短剧市场规模突破千亿,是当年电影票房的近两倍;同年下半年,真人短剧投流热力连续三个月下滑。2026年1月,全国重点微短剧规划备案公示数量环比下降近50%,AI短剧播放却在增长。
迁徙还没有走完,却已经开始改写一个产业和大量从业者的命运。
ACT I
2025年,中国真人微短剧的用户达6.96亿,占中国网民总数的近七成;人均单日使用时长129分钟,比长视频还高。《中国网络视听发展研究报告(2026)》显示,微短剧已成为网络视听“新大众文艺主阵地”的关键力量。
这个千亿市场用了不到五年长成:从草莽爆发、政策规管走向产业化,也迅速进入存量竞争。
点击带文字标签的节点,可跳转至对应内容
数据来源:DataEye《2025短剧行业数据报告》(2023-2025)、市场公开报道(2020-2022)
短视频平台已经培养出快节奏、连刷式消费的用户习惯。短剧把网文中的强冲突和反转压进几十秒,再由平台精准送到手机屏幕上。
2020到2022年的野蛮生长期,小作坊大量涌入,质量参差,却也让“短、平、快”占领了碎片时间。
2022年起,国家广电总局开始介入,要求上线前备案、平台承担主体责任,短剧正式进入监管体系。
到 2023 年底,广电披露累计下线微短剧 2.5 万部。至此,短剧正式进入规范化阶段。
2024到2025年,短剧进入产业化。2025年参与投流的微短剧超过19.2万部,多地建设拍摄基地并推出扶持政策,上游IP、中游承制与下游平台连成产业链。
2025年下半年出现减速信号:真人短剧投流热力值从上半年的月均22亿降至下半年的18亿,12月跌至15.4亿,行业由爆发转入存量竞争。
AI短剧的第一轮冲击还没有到。但风已经在变。
ACT II
OpenAI发布Sora。微短剧市场规模当时已经超过电影,但生成视频对日产上千集的行业仍像遥远的实验。
AI短剧上线,证明“全 AI 完整短剧”技术上可行,但质感仍待提升。
Sora发布10天后,《白狐》上线抖音。它没有进行商业化投放,画面也不够连贯,却完成了从生成视频到完整剧集的第一次验证。
1 / 1
制作方将其定义为探索性尝试,仅上传抖音平台,未进行商业化投放。(片段来源:抖音@触飞爱创)
上线,AI 流程压缩团队规模与周期,被视为“AI短剧元年”起点。
不到十人的团队绕开摄影棚、演员和布景,用三个月完成11集内容。画面仍不够流畅,但商业付费让它成为“AI短剧元年”的标志。
1 / 1
不到十人的团队完成11集内容,三个月交付,生产范式从传统片场转向 AI 工作流。(片段来源:哔哩哔哩)
播放破 2.2 亿,AI 短剧首次跑通规模化商业闭环。
1 / 3
这一节点让“能做出来”升级为“能规模化赚钱”,商业判断由试验变为策略。(剧照来源: 爱奇艺)
播放破10亿,行业共识从“AI辅助”转向“AI本身”。
1 / 1
现象级播放强化平台与制作方资源倾斜,行业预期在短期内迅速统一。(片段来源: 红果短剧)
1月的分类标准与平台激励、2月的Seedance 2.0相继出现,AI生产进入新的成本区间。
转折集中在2026年开年。
1月,抖音版权中心发布第二期漫剧激励政策:高评级AI仿真人剧和2D/3D漫剧每部保底90万至360万元。字节、百度、腾讯等平台也在前后数月推出独立漫剧应用或专区。
同月施行的微短剧分类分层新标准,将重点、普通微短剧的投资分界线从100万、30万调整至300万、100万,改变了不同项目的审核归属。1月重点微短剧规划备案公示132部,较上月下降近50%;3月为97部。这个变化也受到“重点微短剧”定义调整影响,不能等同于全行业产量下降。
2月,字节跳动发布Seedance 2.0。它显著改善了主体一致性、多镜头控制和音画协同,但复杂交互仍可能失真。西安短剧制作人焦卓观察到,过去人物位置跳变等常见硬伤开始减少。
平台供给也在改写。DataEye 2月一份抖音漫剧TOP30榜单中,12部是AI仿真人漫剧。这里的“AI仿真人剧”通常归入漫剧赛道,与真人演员拍摄的短剧不同。
行业媒体编辑陈出木透露,一些团队已从跨平台生图、生成视频,转向集成式Agent:AI拆场次、做分镜、合成画面和配音,人类负责筛选与精剪。技术成熟、平台激励与行业集中化,共同改变着真人拍摄和AI生产之间的成本比较。
公开案例显示制作规模正在快速压缩:《西游,错把玉帝当亲爹》由20人用10天、10万元完成;《万兽独尊》由5人用8天完成60集;受访者称,同类项目已出现9人、8天、5万元的配置。
数据来源:海报新闻、每日经济新闻及一手采访。案例的集数、时长和制作规格并不完全一致,仅展示公开生产信息;缺失数据标为“未公开”。
这些规格不同的案例不能构成严格比较,却指向同一变化:生产周期正从月压缩到天,具体的人也被秒表重新丈量。
2026年4月,一位短剧制片畅儿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帖子,标题叫《谁说短剧导演失业了?已经失业了》。帖子有20万次浏览。视频里的旁白念着一行字:“去年一部戏4万5,今年压到4000还没有工作。”
畅儿入行刚到第二年,真人短剧报价已从4万5压到4000元。她没接,四千也没有人要她。年后,身边一些导演和制片转去AI短剧,“大家都没怎么联系了。”
周期从月压缩到天,秒表在效率那头不断加速。在另一头,活在真人剧场上的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。
ACT III
在AI流水线的另一侧,同样的筛选正在按小时进行。
“岗位就是在一直不停的筛选吧,就是不停的选择更便宜更好用的。”
闪闪在年初入职四川某AI短剧公司做剪辑,想赶上AI的时代红利。她的工作是把AI生成的素材拼成粗剪,修补人物站位、动作衔接这些AI还做不好的地方。短剧出品节奏紧张,为节省算力成本,团队通常不会让AI额外生成过渡用的空镜,所以圆这些逻辑漏洞的时间全落在她身上。
回家路上收到辞退消息,她只回了“ok”。第二天去公司拿东西时,工位上已经坐着新人;最近,那家公司又在招聘同一职位。
1 / 1
“我年纪也不小了,肯定会被优化。我决定直接断臂求生。”
小王2024年在一家河南的短剧公司做后期。2025年底,他的公司宣布要“all in AI”,他想了一两个星期,辞职了。他自学转做编剧,给自己留的理由是一个赌注:AI永远取代不了编剧。
他担心AI仿真人剧的恐怖谷效应,也承认自己的部分判断缺少数据支持。小王没有等到优化名单上出现自己的名字,先走下了牌桌。
1 / 1
“以前是在沟通各方的嘛,但是现在就是你跟AI直接沟通对话就行了,所以制作人很多是被优化掉了。”
行业媒体“短剧自习室”编辑陈出木观察到,AI生产团队以月为单位收缩。过去负责沟通各方的制作人,如今部分工作被人与AI的直接协作替代。
除了制作人以外,群演受到的冲击也很大。她提到,以前大场面可能需要组织几百号人去演,现在完全可以用AI生成出来。在演员群体中,不只是群演,中腰部及以下的演员都面临着被AI优化的困境。
这场替代是有顺序的:先是零件,再是执行层,再是还没成名的演员。短剧金字塔的中段正在被掏空。而在这个逐渐空心的结构里,有些人决定在名单出现自己的名字前,先一步离开了。
这是人这条线上的变化。那些人曾经站过的地方呢?
“被淘汰的不是真人短剧本身,而是靠跑量赚保底的低端剧组。”
2026 年 4 月,西安的爱克斯短剧制作焦卓透露,西安十里沛河微短剧影视基地的日均剧组数量从去年最红火时的20到40组,下降到今年的3到8组,高峰期也不过10组——四分之三的剧组消失了。
场租也从每小时约400元降到150至200元,基地推出800元一天的套餐拉客。但焦卓认为,资金并未离开真人短剧,而是更集中地流向能制作精品的头部团队。
资金的流向更快。平台一边加码AI仿真人剧和漫剧,一边收紧部分真人项目;但这不是资本全面离开真人拍摄,而是低端产能失去保底,精品团队继续得到投资。
人在消失。地在转型。钱在换边。
但这场迁徙的红利到底流向了谁?
ACT IV
行业报告常把AI短剧称为“技术平权”:工具变便宜,个人也可能做出亿级爆款。但降低制作门槛,并不等于降低市场门槛。
DataEye数据显示,2025年头部三家平台贡献了60%的投流热力值,TOP15拿走九成以上;TOP100制作方同样贡献六成。红果日榜全年仅10部剧热度突破1亿,其中9部来自听花岛。
技术门槛在降低,而市场门槛在抬高。
2026年第一季度,微短剧新增制作主体同比下降37%,头部合规团队产能占比则从2025年底的42%升至58%。技术普及与市场集中同时发生,中腰部承制方承受的压力最大。
头部平台内部还形成了完整闭环:番茄小说提供IP,即梦AI提供生成工具,抖音负责分发,红果负责变现。IP、工具、流量和收益都留在同一生态中。
小王把这种闭环理解为:原本付给真人岗位的钱,正流向平台的工具订阅和算力。这个判断缺少完整数据,却代表了一部分离场者的感受。
陈出木则认为,AI尚未真正进入精品剧主流。头部公司仍以真人生产为主,有风格的导演也在尝试“真人+AI”。AI最先吃掉的,是中间那一层。
中段被掏空。顶端与底端,暂时还在。
闪闪、畅儿、小王,以及被他们谈到的制作人、群演和腰部演员,都是中间那一层:有专业技能、靠经验吃饭,却还没有建立品牌和话语权。
AI拿走的不是所有人的饭碗。它先拿走的是中间那一层的。
ACT V
2026年春天,贾樟柯用Seedance 2.0拍摄《贾科长Dance》。AI画面里仍能认出他标志性的运镜和选景:有风格的作者,开始尝试在新工具里保住表达。
流水线另一端,闪闪相信未来是AI适应人;畅儿仍在失业帖下回复同行;小王自学编剧,赌AI永远取代不了它,也为自己保留转行的退路。
坪山的摄影棚还空着,临潼的AI片场刚开始建。西安还有人在讨薪,下一部爆款AI短剧正在某个小团队里生成。
短剧只是第一波。它背后是电影,是整个影视工业。当内容生产从片场转向算力,文娱工业的成本结构也被改写。
闪闪说,AI会变得越来越聪明。
但变得越来越聪明的AI,会留给人类创作者什么位置,现在还没有人知道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