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業界嘆求助到康復支援路障重重
今年四十出頭的余先生,多年前曾被診斷患有情緒病,一度康復。然而,當母親的癌症第二次復發,他意識到可能即將永遠失去至親,情緒急劇惡化,他不僅無法正常生活,更一度萌生輕生念頭。
那時大約凌晨一兩點,我獨自在樓下公園哭了很久,因為無法接受這件事。

余先生並非不願求助,而是找不到求助的路,最終靠一位社工偶然發現才獲轉介。
「那時大約凌晨一兩點,我獨自在樓下公園哭了很久,因為無法接受這件事。」
他知道自己撐不住了,但不知道可以找誰。不是沒有想過求助,而是根本不知道該打什麼電話、該去哪裡、該跟誰開口,情緒一天天惡化,他開始覺得,也許放棄比求助更容易。
他找到母親的醫務社工,本想交代身後事——不是為母親,是為自己。他直言,「至少讓母親知道,她兒子離開了。」是那位社工察覺到他的危機狀態,把他轉介給了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。「那天傍晚,胡姑娘打電話給我的時候,我其實已經身處打算結束自己生命的地方。」一個多小時的通話,把他從邊緣拉了回來。
然而,余先生的經歷並不是個案。
1,138
2024年自殺死亡個案
3.12
平均每日自殺人數
15.1
自殺率(每十萬人)
根據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引述死因裁判法庭的數據,2024年共錄得1,138宗自殺死亡個案,平均每天約有3.12人自殺死亡,自殺率為每十萬人15.1,是繼2003年後最高,亦較世界衛生組織公佈的全球自殺率為高。
自殺率回升並非突然發生,過去數年間,數字在波動中逐步攀升。2019年至2022年間,每年自殺死亡個案維持在900至1,000宗之間;2023年突破1,000宗;2024年進一步升至1,138宗,一年之內增幅超過一成。
余先生只不過是這些數字背後的其中一個人。而他能夠活下來,是因為一位社工碰巧察覺了他的危機,但事實是,大部分有相關經歷的人,都不曾有這樣的「碰巧」。
每十萬人自殺率,與世衛組織全球基準比較 · 懸停數據點查看詳情
2024年 — 每十萬人自殺率
共1,138宗死亡個案 · 繼2003年後最高 · 超出世衛基準68%
數據來源: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引述死因裁判法庭數據;世界衛生組織自殺死亡率統計

心理治療師Winnie Chiu指出,很多市民誤以為社工等於心理輔導,但兩者功能截然不同。(受訪者提供)
救回余先生的,是一位社工的主動察覺,但這樣的「碰巧」不是每個人都遇得到。事實上,不少市民在情緒出現危機時,根本分不清社工、心理輔導和精神科的分別,更不知道第一步該向誰求助。
很多人想求助,但他們所知道的途徑只有家庭醫生、精神科醫生或社工。然而這三者功能各異,都未必能提供真正的心理輔導。
——Winnie Chiu,心理治療師
「很多人想求助,但他們所知道的途徑只有家庭醫生、精神科醫生或社工……」
SOCIAL WORK
社工
連結社會資源、協助處理生活問題和轉介服務,並非以心理治療為主要訓練
CLINICAL PSYCHOLOGY
臨床心理學家
經過系統的心理治療訓練,能提供認知行為治療、創傷治療等專門介入
PSYCHIATRY
精神科醫生
側重於診斷和藥物治療,診症時間短,難以提供深度心理治療
對於無力負擔私家診所費用的市民來說,求助路徑幾乎只有一條,即通過普通科門診或社工轉介,進入公立精神科專科門診。但根據醫管局數據,穩定新症的輪候時間最長可超過九十周,這意味著一個正處於情緒危機的求助者,可能要等上近兩年才能獲得首次治療。
一個普通市民的典型路徑 · 懸停節點查看數據與障礙
第步:
數據:
說明:
注意:
意識到需要幫助
情緒危機初現
自行求助 / 渠道不清
社工、家庭醫生、網絡搜索
普通科門診 / 社工轉介
書面轉介精神科專科門診
護士甄別
電話或面診評估緊急程度
專科醫生覆核 · 分流
緊急 / 半緊急 / 穩定
輪候精神科首診
穩定個案輪候中位數 40–90+ 週
數據來源:醫管局精神科門診輪候時間;Bowtie公立醫院精神科門診指南
目前精神科專科門診實施分流制度,新轉介個案先由護士甄別,再經專科醫生覆核,分為緊急、半緊急和穩定個案。在2025年度,精神科門診共有53,353個預約新症。
2025年度 · 53,353個預約新症 · 懸停查看詳情
病情嚴重或有即時危險
典型個案:有自殺計劃、幻覺或精神病發作
常見來源:通常由急症室直接轉介
注意:佔整體新症比例極少,約1–2%
情緒困擾明顯但無即時危險
典型個案:嚴重抑鬱、顯著焦慮障礙
常見來源:普通科醫生或社工轉介
注意:實際輪候時間有時亦超出目標
症狀相對輕微,暫無即時危機
典型個案:輕度情緒問題、長期睡眠障礙
常見來源:穩定 ≠ 不需要幫助
注意:在等待期間,有多少人惡化至緊急狀態?醫管局從未公開此數據
數據空白:穩定個案的惡化率與流失率
在漫長的輪候中,有多少人從「穩定」惡化為「緊急」?有多少人在等候期間放棄求助?目前醫管局並無公開此類數據。
數據來源:醫管局精神科專科門診輪候時間(2025年)
有些新症患者可能已經等了四五年。有些人情緒問題非常急迫,甚至已經發生了危機事件,才會被收入醫院精神科。住院兩三天,醫院認為情況穩定便讓你出院,然後又要重新排隊。
——Winnie Chiu,心理治療師
被歸類為「穩定」並不意味著患者不需要幫助,而只是代表他們在甄別當刻未達到「緊急」或「半緊急」的門檻。然而,在漫長的等待中,有多少人從「穩定」惡化為「緊急」,又有多少人因等不到診期而放棄求助,目前均無公開數據可查。
以顏色深淺標示輪候嚴重程度,由短至長排列
編按
僅因住址不同,輪候時間最多相差逾一年——新界西聯網(93週,約1年9個月)對比港島(38週),相差55週。
數據來源:醫管局精神科專科門診輪候時間(各聯網分列數據)
二十一歲的 Minta,確診患上自閉症譜系障礙。她由十九歲開始獨自生活,需要自行繳納租金、學費,獨力維生,長期承受沉重的經濟壓力。學業、工作,再加上與家人的種種衝突,多重壓力日漸累積。直至一個周日晚上,所有積壓的壓力一次性爆發,她突然完全失聲,半句話也說不出來。第二日還要上班,她害怕會因此丟掉工作,更擔心自己再也無法撐下去。
壓力太大,突然間說不出話來,完全無法發聲,就這樣失語了。
——Minta,ASD康復者
「壓力太大,突然間說不出話來,完全無法發聲,就這樣失語了。」
余先生是求助無門、無處可尋協助;Minta 則獨自走進急症室,然而等候著她的,並不是真正有效的支援與幫助。由於屯門醫院沒有成人精神科,她被轉送到九龍醫院。她表示,住院的痛苦不在於治療本身,而是「被約束、有時感到不被尊重、無法接觸自己喜歡的事物,必須完全依照醫院的時間表生活。」
病房混住問題
「情緒病患者、精神失調者、甚至腦退化症患者全部混在同一病房。有些護士以對待抑鬱症患者的方式對待我,但我的情況並非如此。」對Minta這類ASD患者而言,陌生而嘈雜的環境、缺乏可預測的日程,本身已構成額外壓力。
「大部分時間仍感到被約束、不被尊重……」
住院期間,一位職業治療師得知Minta喜歡港鐵和巴士後,特地列印了相關照片給她,其中碰巧包括她喜歡的荃灣線M車,那幾張照片,Minta睡覺時都抱著。但她說,這樣的經歷在住院期間並不多見,大部分時間她仍感到「被約束、不被尊重」。

Minta說,住院期間職業治療師列印給她的地鐵和巴士照片,她至今仍然保留。(受訪者提供)
Minta的出院是自己爭取的,她直言,「我實在無法繼續忍受,請男朋友簽字幫我辦理出院」。出院後,她每月要見幾次社康護士,在醫院協助下申請了殘疾人士登記證(白卡)和相關津貼。「之前母親說我四肢健全,不要申請這些,但我確實應付不來,我認為自己有資格申領的話就應該申請,這並不丟人。」
情況較穩定的患者,至少也要等半年才能見一次醫生,每次診症可能只有三五分鐘,幫助十分有限。
——Winnie Chiu,心理治療師
「能否讓一位心理學家持續跟進每個個案?當然不可能。這就是我們無法填補的缺口。」
在香港,臨床心理學家需完成認可的碩士或博士課程及大量臨床實習,方可註冊執業,而目前僅香港大學和香港中文大學開辦相關課程,每年收生名額極少。Winnie Chiu亦直言,患者在公立系統中排到的服務,往往並非由臨床心理學家提供:「政府所謂的心理治療,實際上並沒有真正的心理治療,大多只是由社工提供的服務。」

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總幹事鄭頌指出,25至39歲男性自殺率四年間從10升至14.4。
每十萬人心理健康專業人員比例 · 懸停查看詳情
臨床心理學家
港人若使用私家臨床心理學家服務,每節費用約$800–$2,000
英國NHS提供「心理治療」服務,年接受逾百萬人次
香港僅及OECD平均的六分之一 · 香港每年僅港大及中大合共培訓約20名臨床心理學家,根本無法填補缺口
精神科醫生
2025年公立精神科新症共53,353個,有限醫生難以應付
OECD國家精神科醫生比例約香港的兩倍以上
香港僅及OECD平均的五分之二 · 精神科醫生主要負責診斷和開藥,公立每次覆診僅3–5分鐘
已建立階梯式照護模式的地區
香港目前仍未建立類似的系統性培訓和分層服務機制
數據來源:OECD公開統計數據(引述自《南華早報》);NHS Talking Therapies年度報告
2024年自殺死亡個案中,中年男性的自殺率升幅尤為顯著。30至39歲的自殺率從2023年的每十萬人19.05上升至24.38;40至49歲的自殺率從22.06上升至27.46。
「25至39歲男性自殺率從2021年的10上升到2024年的14.4,呈現出一個很明確的上升趨勢。」
2024年 · 自殺死亡 vs 危機介入服務求助個案之性別分布 · 懸停圓點查看詳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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數據來源: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2024年度自殺數據分析;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
2024年 · 香港大學防止自殺研究中心數據 · 懸停查看詳情
25–39歲
男性
其中逾四成涉及非法賭博債務,反映高風險財務行為與心理健康的密切關係。
包括家庭衝突、照顧壓力、家庭關係破裂等,在香港高樓價、小居室的環境下更為突出。
香港人每周工作時數長,加班文化普遍,工作壓力長期積累難以紓緩。
包括分手、婚姻破裂、感情受挫等,在25–39歲群體中尤為常見。
包括身體疾病、學業壓力、社交孤立等其他因素。
財務問題中,逾四成涉及債務
最常見成因為非法賭博,反映特定風險人群的脆弱性
數據來源:香港大學香港賽馬會防止自殺研究中心(2025年9月10日)
我們社會上有很多服務——青少年服務、家庭服務、長者服務、婦女中心——但很少聽到有專門針對男性的服務,不會有一個叫做「在職男性中心」的機構,這就是社會服務的空隙。
——鄭頌,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總幹事
Minta出院後,終於又可以搭港鐵了。那幾張職業治療師幫她列印的照片,她保留至今。
「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,真的。」
——Minta
「去做自己喜歡的事吧,真的。」
Winnie Chiu說:「解開心結是心理輔導才能做到的事,藥物無法做到。」但在現有制度下,輪候心理輔導動輒以年計,出院後能持續見到臨床心理學家的患者是極少數。鄭頌說:「大家都要打開那道門,一起去討論。」門後有什麼服務在等,是制度需要回答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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